清晨五點,黑龍江綏化,種植戶王建國已經在地頭轉了兩圈。他抓起一把黑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望向遠處剛改種大豆的田壟。“去年種玉米,一畝能掙500塊。今年改種大豆,心里沒底啊!”這是2023年春播時節,很多像王建國一樣的大豆種植戶共同的忐忑。
王建國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那句“心里沒底”,道出了中國大豆產業多年來的隱痛——單產不穩、效益不高、種植積極性起伏不定。然而,僅僅兩年后,在同一片黑土地上,景象已煥然一新。
作為關系國計民生的戰略性作物,大豆不僅關乎“油罐子”,更牽動著“肉案子”“奶瓶子”。然而,一面是巨大的產需缺口與高度對外依存,一面是耕地資源的剛性約束——提升大豆自給率迫在眉睫、道阻且長。
關鍵在于向科技要產量,向土地要潛力。2023年,農業農村部啟動全國糧油作物大面積單產提升行動,將大豆作為主攻對象之一。一場以“提單產”為核心,聚焦“良田、良種、良機、良法”深度融合的產業變革,正在從東北黑土地到西南丘陵地全面展開。
為何必須提單產?
歲末寒冬,在貴州省銅仁市石阡縣聚鳳鄉的田野上,種植戶何森已經開始盤算來年的種植計劃。他經營的家庭農場里,近700畝土地收完復合種植的大豆和玉米后又種上了油菜和大蒜。他回憶說:“最初我很猶豫要不要種,但嘗試過之后,逐漸掌握了種植技術,產量越來越穩,現在心里踏實多了。”這種變化直觀地表明:關乎中國大豆種植模式的變化,已經從最末端的田埂之上,悄然啟動。
在何森的田塊里,科技并非抽象的概念。它首先意味著種植方式的根本轉變——“大豆玉米帶狀復合種植”。面對這種新模式,許多農戶起初都像何森一樣望而生畏。通過兩年的摸索,何森已經了解復合種植的每一個環節:如何根據山地特點選擇微型播種機,如何確定大豆與玉米的精確行距以保證“玉米基本不減產,還多收一季豆”,乃至如何抓住播種后兩天內的關鍵窗口期進行“全田封閉”除草。如今,何森已經能給周邊的農戶算一筆明白賬:“按照過去的常規種法,玉米畝產七八百斤就算好的,但我們這個模式,不僅玉米畝產過千斤,還能多收200多斤大豆。”
何森腳下的這片土地,是中國探索在復雜地形上提升大豆產能的案例之一。這里產出的大豆,與東北黑土地上產出的大豆一樣,不僅可用于生產日常食用的豆制品、食用油,加工后的豆粕更是支撐養殖業不可或缺的飼料蛋白來源。
然而,一粒小小的黃豆,卻牽動著國家糧食安全的大局。中國是大豆的故鄉,卻也是全球最大的大豆消費國、進口國,我國對國際市場的依賴程度高,這成了我們食物供應鏈中的一塊短板。國際市場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國內肉蛋奶的供應和食用油的價格。
更深層的原因在于耕地資源的剛性約束。我國耕地資源有限,“糧豆爭地”的矛盾過去和現在始終存在,因此在確保主糧絕對安全的前提下,大豆種植面積增長空間十分有限。擴大面積的路徑走不通,提高單產就成為提升大豆供給能力的唯一選擇。
但單產提升之路并不平坦。一個直觀的差距擺在面前:我國大豆平均單產水平,與巴西、美國、阿根廷等主產國相比有較大差距。這種差距不僅體現在品種潛力上,更體現在種植密度、田間管理、機械化水平等生產全環節。
面對大豆產業發展的緊迫需求,種植端正在發力。2023年開始,農業農村部啟動實施全國糧油作物大面積單產提升行動在100個大豆重點縣整建制推進。這項行動的核心,就是將單產提升的重心從“點”擴展到“面”,推動高產技術在大范圍內落地見效。
政策體系也在不斷完善。從生產者補貼到產糧大縣獎勵,從輪作補貼到金融信貸支持,一系列政策措施正在形成合力。
數據是最好的證明:2025年,我國大豆總產達到2091萬噸,連續四年穩定在2000萬噸以上;單產達到135.9公斤/畝,創歷史新高。這意味著,通過提升單產來增加總產的路徑,已經展現出清晰的現實可行性。
國家大豆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中國農業科學院作物科學研究所研究員吳存祥指出,大豆大面積單產提升,必須要實現綜合技術方案落地。以黃淮海地區為例,百畝實收畝產300公斤成為常態,大面積單產提升已成為可能。
提升大豆單產,已經不僅僅是一項生產任務,更是關乎國家糧食安全戰略、關乎億萬農民增收、關乎現代農業轉型升級的必由之路。這條路雖然漫長,但方向已經明確——通過科技賦能、政策護航、主體參與,中國的大豆產業正在尋找屬于自己的高產密碼。
高產密碼從何而來?
提升單產,不能靠蠻干,必須依靠系統性、可復制的技術方案與組織模式。答案,藏在“四良”融合的實踐里。
種子是農業的“芯片”。對于大豆而言,這顆“芯片”的強弱,直接決定了產量的天花板與產業的韌性。
近年來,在黃淮海平原的沃野上,在西北的干旱地塊里,在西南的丘陵梯田間,一種名為“齊黃34”的大豆品種正在扎下根須,成為農民口中“能扛事、多打糧”的好品種。這株打破多項產業瓶頸的“中國豆”,背后凝結著國家大豆產業技術體系濟南綜合試驗站站長、山東省農業科學院作物研究所研究員徐冉團隊16年的堅守與心血。
從1996年雜交育種的最初嘗試,到如今成為覆蓋20余個省市區、年種植面積達400萬畝的核心品種,“齊黃34”用高產、優質、多抗的特性,為我國大豆產業擴面積、增產能提供了堅實支撐。
“大豆育種就是要解決農民的痛點,補上產業的短板。”徐冉的話語樸實卻堅定。20世紀末,我國大豆品種普遍面臨產量低、品質差、抗性弱、適應范圍窄等難題。針對這些痛點,徐冉確立了“優化株型、提升品質、增強抗性、拓寬適種區”的育種思路,帶領團隊扎進了試驗田。
為了培育出兼具高蛋白和高油的品種,徐冉帶領團隊反復篩選親本、雜交組合,經過無數次失敗后,終于培育出蛋白質含量45.13%、脂肪含量22.48%的“齊黃34”,同時突破國家高蛋白和高油品種標準,破解了“高產不優質、高蛋白不高油”的行業難題。
抗逆性是大豆穩產的關鍵。徐冉團隊借助國家大豆產業技術體系的力量,采用“多點多逆境鑒定篩選”策略,經過南北跨越20個緯度的多點試驗,“齊黃34”練就了耐旱、耐澇、耐鹽堿、耐陰的過硬“本領”。在山東省東營市墾利區的中重度鹽堿地,2021年海南村種植合作社改種“齊黃34”后,最高畝產達605.2斤,較當地傳統品種增產3倍多,讓昔日“不毛地”變成了“金土地”。
在產量突破上,“齊黃34”更是屢創奇跡:創下706.9斤的全國夏大豆高產紀錄和734.8斤的甘肅省高產紀錄;在德州禹城、陵城的整建制5萬畝種植中,畝產分別達到535.08斤和554.96斤,實現了大面積高產穩產。
“普通農戶種植畝產也能達到400~500斤,比常規品種增產40斤以上。”徐冉介紹,加上其加工豆腐的產出率比普通品種高30個百分點,收購價每斤高出0.1~0.3元,農戶每畝可增收140元。
適應范圍的突破讓“齊黃34”成為“廣適性”品種的典范。其種植區域跨北緯20度到北緯40度,打破了大豆品種僅能適應2至3個緯度的常規,成為我國審定推廣區域最廣的大豆品種。
“好品種離不開好技術,更要讓農民會種、能豐收。”為充分發揮“齊黃34”的高產潛力,徐冉團隊研發了“大豆一三三高產栽培技術”,該技術被列為農業農村部和山東省農業主推技術。
良種為高產提供了可能,而將可能變為現實,則需要一整套與之匹配的栽培管理技術。當前,大豆生產的“良法”正朝著精準化、集成化、智慧化的方向演進。
就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大豆收獲季,黑龍江省虎林市寶東鎮平原村種植大戶姜云良種的1000多畝大豆實現平均畝產450斤。這樣的高產效果,離不開當地推行的一種新型大豆種植方式——大豆大壟密植。“以前種大豆,都是小壟種植,種植效益低,現在改用大壟種,稀植變成密植,產量就上來嘍!”姜云良邊介紹,邊再三確認農機的起壟參數。
大豆大壟密植,就是將大豆過去傳統65厘米的等行距小壟種植方式,改為110厘米或130厘米的大壟種植,并在壟臺上等行距或不等行距地密植3至4行大豆。這種方式不僅在有限的土地上,增加了大豆的種植密度;而且能有效改善田間大豆植株的通風透光效果,提升農田的抗旱、保墑能力,減少病蟲害的發生。2025年,虎林全市推廣大豆大壟密植栽培技術面積達70余萬畝,占全市大豆面積的86%。
每當春日的陽光照拂三江平原,一年一度的大豆春播便拉開序幕。每年春播,虎林市東誠鎮復興村種植戶閆允勇的合作社總會提前半個多月忙碌起來,前來清選、包衣、拌種的農民絡繹不絕,閆允勇除了要為自己種的5000余畝大豆進行種子清選、包衣、拌種外,還會為周邊幾個村子的農民提供設備、場所和服務。這個時候,配藥拌種的機械旁,總能見到前來“蹲守”的農業技術人員,為農戶們提供播種前的各類技術指導,從種衣劑、菌劑配置的順序、比例,到播種機的選擇,播種深度、密度的設定,都關系到接下來播種的效果。虎林市農業技術推廣服務中心主任曹鋼介紹,在播種前,將大豆種子進行種衣劑包衣處理,能控制大豆根腐病、地下害蟲等苗期病蟲害,而進行大豆根瘤菌拌種,不僅能培肥地力,還能改善大豆品質,提高大豆產量。目前,虎林全市大豆全部實現種子包衣。
當裝北斗導航的大豆精密播種機,在平整連片的高標準農田上來回穿梭,一行行大豆種子便精準精量地播入黑土地里。與精量播種同步進行的,還有立體分層施肥。如今,在虎林市,大豆精密播種、立體分層施肥、病蟲害綠色防控等一系列關鍵技術實現了集成落地、系統推廣,大田作業全面實現精準播種、精準施肥、精準防治,大豆播種精量點播率達88%,農業綜合機械化率達99.8%。
任何技術變革的推廣與落地,都離不開強有力的政策支持和堅實的基礎設施保障。吳存祥指出,國家出臺了支持大豆生產一攬子政策,全方位支撐大豆產業發展,包括完善生產者補貼、加大產糧大縣獎勵、擴大輪作種植面積、加大收儲力度、做好產銷銜接、加密市場調度、加大金融信貸支持等。
在虎林市,這些政策正在轉化為農民實實在在的獲得感。“國家的好政策,讓我們農民實實在在受益嘍!”閆允勇笑著向記者算了一筆賬,通過選用優質、高產、耐密、稈強的大豆品種,搭配種子包衣、根瘤菌拌種、一噴多促等配套措施技術,近兩年,他種植的5000余畝大豆平均畝產均在420斤以上,再加上大豆生產者補貼、大壟密植補貼、輪作補貼、優質大豆補貼等各類政策補貼有500多元,因此除去當年的種植成本和地租,種大豆讓他每年都能實現畝均四五百元的純收益。
種植創高產,農民有收益。近幾年,在全面落實國家大豆振興戰略的背景下,虎林市深入實施“政策引導+科技支撐+主體培育”三位一體推進,落實各項補貼政策,組織農民擴種大豆,同時,積極實施大豆單產提升整建制推進,促進“良田良種良機良法”集成增效,實現全市大豆種植面積逐年增加,單產水平不斷提升。
截至2025年底,虎林市大豆種植面積達85萬畝,比2020年增加22萬畝;平均畝產達332.4斤,較2020年提升13.7%,徹底解決了大豆產量低、種植效益不高的問題,實現大面積均衡增產。
誰來種出中國的“金豆豆”?
技術的突破、模式的創新、政策的支持,最終都要通過耕耘在土地上的“農人”來實踐和落地。在大豆單產提升這場攻堅戰中,農民、農技人員的基層探索,并非一帆風順、一蹴而就,往往需要不斷嘗試的技術“試錯”,不斷革新的應用推廣,以及對產業未來趨勢的把握。
2025年秋季,在江西省九江市彭澤縣棉船鎮的千畝農田上,660畝大豆喜獲豐收。這片豐產田的主人胡畢巨,是擁有5年大豆種植經驗的大戶,他從昔日的棉花種植戶轉型為大豆新技術實踐的“先鋒”,用科學管理與大膽嘗試,讓自家農田的大豆單產從最初的460多斤躍升至如今的平均560多斤。
“以前種棉花,現在改種大豆,說到底是順應規模化種植的趨勢。”胡畢巨坦言,五年前的轉型源于種植結構調整。然而,轉型初期并非一帆風順,缺乏針對性技術指導、應對極端天氣經驗不足等問題,曾讓這位種植老手倍感困惑。
轉機始于各級農業農村部門與科研機構的技術賦能。江西省農業科學院、南京農業大學、華中農業大學等單位的專家頻繁深入田間,推廣精量播種、精準施肥、復合種植等新技術,為胡畢巨打開了科技種糧的大門。
面對新技術,胡畢巨始終保持著“小面積試錯、大面積推廣”的謹慎與果敢。2024年,他首次嘗試在30畝大豆田使用江西省農業科學院推薦的微生物菌肥,沒想到畝產就達到了529斤,比未使用的地塊高出60多斤。
在技術實踐中,胡畢巨逐漸摸索出一套“選種+配肥+管理”的增產秘訣。選種上,他堅持選用高產高蛋白品種;配肥時,摒棄傳統復合肥,選用含硼、鋅、鎂等微量元素的大豆專用肥;管理中,他采用裝載全球定位系統的機械精準播種,保證植株通風透光。
規模化托管模式的推行,讓胡畢巨的技術優勢得以充分發揮。他不僅管理著自己的660畝農田,還通過全程托管服務,輻射帶動周邊近3000畝大豆種植。從耕、種、管、收到銷售,他提供“一條龍”服務,讓小農戶無需操心田間事務,安心外出務工。
胡畢巨計劃下一步將大豆種植面積擴大到900畝,嘗試更先進的種植模式。說起未來,他信心滿滿:“種莊稼就像帶小孩,既要用心又要有情懷,只要跟著技術走、跟著專家學,就能讓土地多產糧、讓農戶多增收。”
在“胡畢巨們”敢于嘗試的背后,是一支全面提供技術支撐的農技推廣隊伍,他們是連接實驗室與田埂的“橋梁”。
在虎林市,整地已全面完成,黑土地已經進入傳統的冬閑時節。可如今,冬閑人不閑。近兩日,曹鋼已經為包括自己在內的20余名農技人員,排好了農技科普的“課程表”,全市11個鄉鎮,每個鄉鎮10多堂線下課,另外還有多次線上課程。
“就拿分層立體施肥來說,以前農民不接受,覺得施肥還得分多次,太麻煩,現在越來越多的農戶了解了這背后的原理,又看到了實際增產效果,生產中就用得越來越普遍。”在曹鋼看來,這樣的科普課堂,對農民熟悉和了解各項農業生產技術,很有幫助。
作為種植大戶的姜云良也收到了通知,他不僅要參加鎮里的線下農技課,還預訂了大部分的線上科普培訓。“多學習科學種植的知識,才能持續創高產!”姜云良說。
在石阡縣,同樣不乏農技人員的身影。何森的森林家庭農場在聚鳳鄉流轉了2000多畝土地,其中近700畝采用大豆玉米帶狀復合種植。“最初我完全不懂啥是帶狀復合種植。”何森坦言,“全靠縣里和四川農大的老師反復上門指導。”他特意提到石阡縣農業技術推廣站站長吳小敏與四川農業大學教授王小春:“她倆一個月能來兩三回,選種、施肥、打藥,連除草都手把手教。”
更讓種植戶們感到心安的是農技人員的“隨時在線”服務。“有時候我看到苗情不對,一個微信、一個電話,他們馬上回復。”何森告訴記者,這種貼心服務,讓種糧人心里踏實。
單產提升只是第一步。如何讓農民“增產”更“增收”,如何構建從“田間”到“餐桌”的全產業鏈優勢,是擺在產業面前更深層次的課題。
吳存祥指出,提高大豆利用效能至關重要,包括豆渣利用、黃漿水利用、全籽粒利用、開發新型豆制品、提升豆制品加工的現代化水平等方面。同時,需要提高豆粕飼用利用率,并增加豆粕替代物利用。
“科技創新催生大豆產業新模式新動能。”吳存祥告訴記者,需要強化全產業鏈科技支撐能力,針對產業鏈條短板創新,統籌全國科研力量,深化產業基礎研究,開展關鍵技術攻關;同時提升企業主體創新能力,深入推進機制創新,加快科企深度融合,用高新技術武裝產業。
大豆單產提升之路,不僅是技術的變革,更是“農人”的變化、種植方式的轉變。從東北黑土地到西南丘陵地,一場以提升單產為核心的產業升級正在深入推進。
正如吳存祥所言:“大豆是關系我國國計民生的戰略性產業,但目前產業形勢嚴峻。以提高大豆產能為核心,以大豆大面積單產提升為抓手,增強大豆產業韌性迫在眉睫。”
這場變革,關乎國家糧食安全,也關乎億萬農民的增收致富。當科技的光芒照進古老的田壟,當“看天吃飯”的被動轉化為“科技增效”的主動,中國大豆產業,正在希望的田野上,創造新一年的豐收。
來源:農民日報(https://szb.farmer.com.cn/nmrb/html/2026/20260121/20260121_8/nmrb_20260121_13212_8_2013724628015485026.html)



